甘谷年俗·耍社火
□王存錄

在甘谷,過年要是少了社火,就像一鍋粥忘了下米——寡淡得沒著落。這習俗傳了多少輩,誰也說不清來處,只記得老人們講,打從記事起,這鬧騰的根脈就扎下了。一進臘月,村里的空氣就不一樣了,隱隱約約地躁動起來。閑了一冬的莊稼人,手癢了,聚在向陽的墻根底下,或是社頭家的熱炕頭上,謀劃著今年的“故事”該怎么個耍法。
待到正月初三送完紙,年味正濃時,鄉(xiāng)里的社火便陸續(xù)“起身”了。
可真正的高潮,要等到正月十四。這個日子,是甘谷社火最要緊的節(jié)點。全縣匯演定在這一天,不是隨隨便便定的,是幾十年、上百年傳下來的老規(guī)矩。正月十三起,各鄉(xiāng)鎮(zhèn)先在自己地盤上“小試牛刀”,那是自家人看自家的熱鬧;到了正月十四,才是一年一度的“大閱兵”——十五個鄉(xiāng)鎮(zhèn)精選的社火隊,個個鉚足了勁,帶著最得意的高臺、最精神的鑼鼓隊,浩浩蕩蕩涌進縣城,接受全縣父老的“檢閱”。再說,正月十五是元宵節(jié),是過年的壓軸,而正月十四這場全城狂歡,正是給翌日的團圓佳節(jié)做的最熱鬧的“暖場”。不看十四的大匯演,這個年,總覺得差了點什么。

可也就是從那些年走過來的人最清楚,這念想,也曾斷過檔。一九八〇年,包產(chǎn)到戶的政策傳到了甘谷。土地分到各家各戶的那年秋天,地里的大白菜長得比往年都水靈。到了年底,圈里的豬肥了,缸里的麥子滿了,莊稼人攥著那點余錢,心里頭那根松了多年的弦,又悄悄繃了起來。第二年——一九八一年的春節(jié),縣城的晚上忽然就亮堂了。
那一年的正月十五前后,不知是誰起的頭,街道上開始掛起了花燈。起初是幾盞,后來是一片,再后來,整個城區(qū)都被那星星點點的光串了起來。那是自打老人們記事起,頭一回在晚上鬧元宵。孩子們提著紙糊的兔子燈,滿街跑;大人們背著手,慢悠悠地走,看燈,也看人。到了十六的晚上,便有人往城外走——沿著田埂,順著渭河,走上那么一圈。老人們說,這叫“游百病”,把一冬的晦氣都散在野地里,來年身子骨才硬朗。

這“游百病”的規(guī)矩,說是老輩子傳下來的,可這些年早沒人提了。那一年的正月十六,也不知是誰先帶的頭,走著走著,便匯成了一股人流。
許是這一走,把沉寂多年的心氣兒給走活了。打那以后,城里的社火一年比一年熱鬧。南關(guān)的秧歌最先躁動起來,那些大媽們把壓在箱底的綢子衣裳翻出來,紅的綠的,往身上一套,腰肢便不由自主地扭了起來。那秧歌,扭得是地地道道的土味兒,可看著就是那么舒坦。馬家莊的漢子們不服氣,他們祖上就有耍獅子的根底,這會兒又把獅皮披上了身。那獅子,不是南邊那種溫順的繡球獅,是帶著西北風沙的粗獷,一個縱躍,能躥上三張桌子摞起來的高臺。西街的龍燈也不甘示弱,那龍身足有十幾丈長,夜里點上燭火,在鑼鼓聲中蜿蜒游走,遠遠望去,真像一條火龍在人間穿行。
這三支隊伍,都是老百姓自發(fā)湊起來的。沒有誰組織,也沒有誰發(fā)錢,就是心里頭那股勁兒憋不住了,非鬧騰一場不可。

到了九十年代,謝家莊的秧歌隊也加了進來。那幾年,從正月初九開始,城里就沒個消停的時候。天一擦黑,鑼鼓聲便從四面八方響起來。南關(guān)的秧歌扭得歡,馬家莊的獅子舞得猛,西街的龍燈走得長,謝家莊的隊伍也不示弱。他們在城里的巷道里穿來穿去,有時兩支隊伍碰上了,便較起勁兒來——你扭得歡,我比你更歡;你舞得高,我比你更高。圍觀的鄉(xiāng)親們看得過癮,巴掌都拍紅了。
那是城區(qū)元宵節(jié)最亮眼的幾年?梢f真正讓全縣人都憋不住勁兒的日子,還得數(shù)正月十四。一九九二年的正月十四,安遠鎮(zhèn)的高臺和磐安鎮(zhèn)的高臺,頭一回同時進了城。安遠的高臺帶著武戲的狠勁兒,架子上站的都是楊門女將、岳家軍,那些孩童懸在半空,手里還攥著刀槍劍戟,看著就有一股金戈鐵馬的氣勢。磐安的高臺則不同,扮的是《白蛇傳》《西廂記》,衣袂飄飄,眉眼含情,那份婉轉(zhuǎn),像是從古絲路上吹來的風。
兩座高臺,一東一西,在縣城的街道上碰了面?吹娜搜鲋弊,一會兒看這邊,一會兒看那邊,眼睛都不夠使了。

打那以后,便有了個新規(guī)矩:一鄉(xiāng)一年,輪流進城。今年看安遠的,明年看磐安的,后年再看新興的。輪到哪個鄉(xiāng)鎮(zhèn),哪個鄉(xiāng)鎮(zhèn)便像辦喜事一樣,提前幾個月就開始張羅。扎高臺的老師傅,那幾個月手就沒閑過;選上去扮戲的娃娃,家里大人比娃娃還緊張,又是練身段,又是怕摔著。
就這樣,一年一年,輪流轉(zhuǎn)著。直到二〇一二年。那一年的正月十四,縣城里涌進來的,不是一個鄉(xiāng)鎮(zhèn)的高臺,而是全縣所有鄉(xiāng)鎮(zhèn)精選的隊伍。安遠的、磐安的、新興的、大莊的、八里灣的……一支接一支,一眼望不到頭。那一天的冀城路,從早上一直鬧到日頭偏西,鑼鼓聲就沒斷過。
也就是從那一年起,正月十四的社火匯演,成了全縣的大日子。那一日,城里城外,萬人空巷。所有的村莊都像被同一根紅線牽著,齊刷刷涌向縣城的街道。

記憶里的那個早晨,天還蒙蒙亮,渭河的風里帶著刺骨的寒氣?尚鲁锹穬膳,早被密密麻麻的人鑲上了厚實的人邊。老人們搬著小馬扎,穩(wěn)穩(wěn)當當占了地方;孩子們像泥鰍似的在人縫里鉆來鉆去,手里攥著剛買的糖人兒,臉蛋凍得通紅,眼里卻燃著一團火。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陣能把心提到嗓子眼兒的鑼鼓聲。
來了!終于來了!
先是遠處隱約傳來沉雷般的鼓點,接著,那聲音便像決了堤的洪水,轟轟烈烈灌滿了整條街道。打頭陣的,總是那聲勢浩大的太平鼓隊。幾十條精壯漢子,一身簇新黑衣,腰扎紅綢,手中的鼓槌齊起齊落。那鼓聲,不是敲出來的,是砸出來的,是吼出來的!每一下落下去,都像要把攢了一年的力氣全使出來——震得地皮發(fā)抖,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也把那一顆顆在冬日里蜷縮太久的心,震得舒展開來。
鼓聲開道,后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
舞獅的來了。那“獅子”皮毛金黃,眼睛瞪得像銅鈴,在引獅郎的繡球逗弄下,時而搔首弄姿,憨態(tài)可掬;時而一個縱躍,攀上高高疊起的方桌,驚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爆出一片叫好。跑旱船的“船娘子”濃妝艷抹,一雙假腿盤坐在“船”中,走起來裊裊婷婷,艄公拿一把槳,左撥右劃,做出各種乘風破浪的姿態(tài),配合得天衣無縫。扭秧歌的隊伍更是喜慶,大媽們手里的彩扇上下翻飛,像一群花蝴蝶在人海里起舞,臉上那發(fā)自心底的笑意,比身上的紅襖還要熱烈三分。

可在甘谷,論社火里的“主角”,還得數(shù)那一架架驚險奇絕的“高臺”。每當載著“高臺”的車輛緩緩駛近,原本喧鬧的人群總會安靜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驚嘆。那哪里是車?分明是一座座流動的空中戲臺!四五米高的鐵架上,巧妙裝飾著云朵、山石、花枝,一個個畫著戲妝的孩童,就那樣穩(wěn)穩(wěn)地“站”或“坐”在這些完全無法立足的地方。一個紅臉關(guān)公,手持青龍偃月刀,刀刃上竟站著衣袂飄飄的穆桂英;更奇的,有的架子上,一個小童僅憑一根槍纓倒立,像被施了定身法,衣帶在風中輕輕飄動,他卻神色安然,真?zhèn)是騰云駕霧一般。鄉(xiāng)親們仰著頭,瞇著眼,細細辨認:“快看,那是《西游記》里的師徒四人!”“那是《楊家將》里的佘太君!”在甘谷人心里,安遠鎮(zhèn)的高臺帶著武戲的金戈之氣——傳說是當年大宋與西夏交戰(zhàn)時,士兵們把得勝將領(lǐng)拋向天空的豪情演變而來;而磐安鎮(zhèn)的高臺,則多了幾分文戲的婉轉(zhuǎn)風流——那是古絲路上商旅往來沉淀下的細膩與典雅。無論哪一派,那些懸在空中的小小身影,承載的早已不只是故事本身,而是一方水土千百年來的念想與榮光。
隊伍里,少不了踩著丈二高蹺的“高人”。他們扮成才子佳人、英雄好漢,悠哉游哉地踱著方步,居高臨下俯看這熱鬧人間。還有那些逗趣的“丑婆娘”,耳朵上掛著紅辣椒,手里攥著大煙袋,故意把腰扭得夸張,走到哪兒,哪兒就騰起一陣善意的哄笑。那笑聲,和著鑼鼓的鏗鏘、鞭炮的炸響、孩子的尖叫,匯成一股洶涌的暖流,在乍暖還寒的冀城大地上肆意奔涌。

一直鬧到日頭偏西,社火隊伍才漸漸散去。喧囂了一天的街道重歸寧靜,只留下一地的鞭炮屑,像一條長長的紅地毯鋪在路面上。人們意猶未盡地往家走,嘴里還在念叨:哪家的高臺最險,哪家的獅子耍得最活。
回到家中,熱氣騰騰的元宵已經(jīng)端上桌。甜在嘴里,暖在心頭。按老輩人的說法,這還不算完——正月十六還得“游百病”。要到田野里走一走,把身上的病災都丟在野外,這一年才能健健康康。等到夜幕四合,明月東升,家家戶戶門前又會亮起紅紅的燈籠。那光雖然微弱,卻連成一片,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坳里。老一輩人坐在自家門口,瞇著眼看著那些從身邊走過的隊伍,嘴里念叨著:“變了,都變了。”可眼里頭,卻是亮晶晶的。

是啊,是變了。從一家一戶的包產(chǎn)到戶,到一村一莊的自發(fā)組織,再到一鄉(xiāng)一年的輪流進城,最后成了全縣的大匯演——這幾十年的光景,就這么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了。變的,是陣勢越來越大,是人越來越多;沒變的,是那鑼鼓敲下去時,心里頭那股子熱乎勁兒。
鬧社火,鬧的是一個“春”字,鬧的是一份心氣兒。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代代甘谷人,正是用這種最喧鬧、最熱烈的方式,把平凡的日子,鬧出了聲響,鬧出了色彩,也鬧出了對來年最樸素的期盼。從土里刨食的年月,到分田到戶的光景,再到今天的熱鬧紅火——日子就這么一年一年地過著,社火就這么一年一年地鬧著。渭河的水流走了多少代人的光陰,可每到正月里,那鑼鼓一響,人心就還是熱的。
這,就是甘谷的年。
(來源:甘谷縣融媒體中心 轉(zhuǎn)載:康翠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