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勞累了一上午的治沙村民，在沙地里享受午餐。
如果民勤綠洲消失，騰格里和巴丹吉林兩大沙漠合攏，可能會影響到整個北半球的氣候
民勤綠洲素被看做中國兩大沙塵暴策源地之一，這一說法至今無法證實，但是專家可以確定的是，民勤綠洲是我國沙塵暴活動最頻繁的地方。
從太空看地球，民勤綠洲像是插在騰格里和巴丹吉林兩大沙漠中間的一個綠色“楔子”，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扼住了沙漠南移的咽喉，阻止兩大沙漠合攏。
1.6萬平方公里的民勤，適宜人居住的綠洲只剩下800平方公里，其他的地方全都成了沙海，在長達400多公里的風沙線上沙漠還在日夜不停地侵吞著最后的土地。
民勤綠洲，危在旦夕！
“兩大沙漠一旦失去民勤綠洲的阻擋，南下沙化的速度將加快。河西走廊攔腰截斷，并迅速消失；沙塵暴更加肆虐�！碧m州大學干旱與草地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主任王剛說。關于民勤綠洲對氣候的影響，甘肅省委書記蘇榮在《民勤生態(tài)危急要有斷然之舉》中指出:(民勤綠洲)給整個北方的大氣環(huán)流施加著自己特有的影響。中科院寒區(qū)旱區(qū)環(huán)境與工程研究所研究員靳鶴齡教授認為:“(消失之后)區(qū)域氣候改變，將逐漸影響到整個北半球的氣候，會使變熱的氣候更加升溫。”
從2001年至今，溫家寶總理對民勤綠洲總共有6次重要批示——“決不能讓民勤成為第二個羅布泊”。
“民勤綠洲之所以被各界如此重視，就是因為它太典型、問題太緊迫�！泵袂诳h委宣傳部副部長閻德倫說。
昔日澤國今日沙國
民勤曾經“碧波萬頃，水天一色”，如今這樣的景象僅存于古書記載中
張繼勇把牛趕到青土湖畔就去玩耍了，等到他突然間想起來，卻見牛已經陷入沼澤。這是煌輝村村民張繼勇13歲時候經歷的一件事，今年他已經83歲了，這件事后來演變成了他幾十年來經常重復的一個夢——牛在沼澤里消失了。
民勤綠洲在歷史上是一個沼澤叢生的澤國。青土湖是最大的一個湖泊，碧波蕩漾4000多平方公里，水域面積僅次于青海湖。原名潴野澤、百亭海，潴野澤在《尚書·禹貢》、《水經注》里都有過記載，稱“碧波萬頃，水天一色”，也有大禹治水，到潴野澤才大功告成的傳說。
19世紀后期，全縣仍散布著上百個湖泊；解放初的青土湖也有100多平方公里的水域面積。張繼勇回憶，他們小時候湖水很深，從來不敢到湖里去；四周的蘆葦比人都高。
今天的青土湖再也找不到“湖”的痕跡，只有滿目黃沙如海，民勤由歷史上的澤國變成沙國。
靳鶴齡得出的結論是，上游來水量減少，人口增多土地壓力增大，再加上民勤綠洲本就處于兩大沙漠中間，自然綠洲消失，也就是說民勤綠洲消失是自然和人為雙重因素的結果。
地處溫帶干旱荒漠氣候區(qū)的民勤，多年平均降雨量為110毫米左右，多年平均蒸發(fā)量為降雨量的24倍，為全國最干旱地區(qū)之一�！笆鼐派�、非灌不殖”，是這一地區(qū)的基本特點�！�50多年來，(民勤綠洲的水源)祁連山水源涵養(yǎng)林銳減，雪線上升了40米，石羊河流域的來水量減少了5億立方米，平均每天減少近3萬立方米�！备拭C省委書記蘇榮在10月份的《民勤生態(tài)危急要有斷然之舉》上提到。
民勤綠洲有近萬口300米左右深的機井抽著地下水，“地下水位每3年下降1米，地上樹木和植被根系吸收不到地下水，又得不到地上水的補給，大量枯死�！碑�?shù)赜腥税褭C井稱作民勤綠洲的吸血鬼。
短短幾十年下來，造成的不僅僅是這一系列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荒漠化面積目前占整個民勤面積的94％，25萬畝耕地棄耕，395萬畝草場退化，58萬畝林地沙化，10萬畝耕地沙化，13萬畝沙棗、35萬畝紅柳處于死亡半死亡狀態(tài)。
水利專家原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錢正英在民勤考察后指出:如果不從根本上治理，恐怕在我有生之年就會看到民勤變成第二個羅布泊。國外專家把民勤綠洲消亡的時間定在16年后。
“如果按現(xiàn)在的情況發(fā)展下去，民勤綠洲的消失可能用不了十幾年�！敝袊茖W院寒區(qū)旱區(qū)環(huán)境與工程研究所沙漠與沙漠化重點實驗室主任、研究員陳廣庭教授說。很多專家同意這一觀點。
只有民勤縣林業(yè)技術推廣站的白生才站長有不同看法，他認為這樣下去，完全消失可能要30年，但是他同時也說:“說民勤十幾年后就消失我在情理上接受不了�！币驗槊袂谌撕蜕衬亩窢帍膩矶紱]有停止過。
最后的陣地
在民勤，治沙壓草是義務，如果有人因故不能來，須交錢讓別人來頂
東湖鎮(zhèn)的柴紹榮當年和女朋友幽會的地方是女友家門后的一大片茂密的樹林，女友現(xiàn)已成了孩子的媽。今年他和妻子來上墳，不僅他們當年談情說愛的幾十畝林子不見了，而且在林子旁的祖墳也找不見了，他們最后在沙地里找到一根插在沙中的棍子——這是去年來上墳的親戚臨走時插在墳邊的。
死去的這些樹都是民勤人上世紀用來阻擋風沙侵入的防護林。剛解放之后，民勤曾有過幾萬人吃住在沙窩、在沙窩里治沙的壯舉，他們在沙漠里壓草、種樹、澆水，一棵樹成活要一個人從幾十公里之外趕驢車澆七八次水，“對待一棵樹的熱情不亞于對待自己的孩子”，在長達408公里的風沙線上建起了長達300多公里、寬2－6公里的防風固沙林帶，然而，短短幾十年過去了，以前大面積種的樹大都干死了。
民勤縣政府規(guī)定每年每人壓草治沙1分地，民勤30萬人，每年必須壓沙3萬畝，時間是每年10月份左右。技術指導和驗收都由白生才的推廣站來進行。白生才說:“這輩子就干治沙這一件事�！�
每年他都要在治沙一線奮戰(zhàn)1個多月，黃沙滾滾，1萬多人在千里沙線上鋪開，在每個小山大的沙丘上壓草、種樹。他在這個時候仿佛是一個率軍決戰(zhàn)千里的大將，不無自豪。
在民勤治沙壓草完全是義務。如果有人因故不能來，他必須要交納自己一分地的工錢，由別人來頂替完成。就像上崖村的楊恒勤老兩口一樣，已經來壓沙1個月了，他自己的任務早就完成，主要是來替別人，也好掙幾個錢。
今年治沙的點在龍王廟，這里距離亞洲沙漠第一水庫——紅崖山水庫非常近，紅崖山水庫去年因為來水量太少，第一次干涸，當時引起國際關注。今年壓沙主要是阻止沙漠向水庫繼續(xù)靠近。
白生才告訴記者，明年初這里將會大規(guī)模種植梭梭、白茨——都是耐旱植物，根可延伸到地下二三十米，它們的根系能有效固定流動的沙丘。但是地下水下降嚴重，梭梭、白茨等的根在地下吸收不到水分也就只有死亡一條路。記者在去往龍王廟的路上就發(fā)現(xiàn)了大批死去的白茨。
白生才與沙漠對抗了18年，還是只得到一個“局部好轉，整體惡化”的結果。治沙的意義有多大？所謂“局部好轉”的局部究竟是多少？他不愿意去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往北去吧，那里巴丹吉林和騰格里沙漠已經接壤了！”
在民勤綠洲，幾乎處處都是風沙口，所謂的綠洲已經舉目可及，而從龍王廟到民勤縣城的路上，左邊是巴丹吉林沙漠，右邊是騰格里沙漠，一望無際。
根據(jù)中國荒漠化(土地退化)防治研究課題組的研究，我國沙漠化仍處在強烈發(fā)展階段，“治理的速度趕不上破壞的速度”，“表現(xiàn)為強度以上沙漠化土地在加倍發(fā)展”。“開始計劃治沙時，科學的依據(jù)很重要。這個地方是不是適合植草種樹首先要弄清楚，坦率地說現(xiàn)在適合的地方已經不多了。一個是持續(xù)性的問題，種的樹兩三年活了，5年、10年后會怎樣，50年后會怎樣？種了之后，效果怎樣，也沒有后期監(jiān)測�！蓖鮿側绱苏f。
“天下有民勤人”
從清朝起，民勤已有約60萬人離開故土
民勤人的勤勞沒有阻擋住沙前進的步伐，他們被迫陸續(xù)離開故土。
民勤縣煌輝村有8個社，200多戶，從1986年開始，煌輝村開始有人往外移民，2000年達到最高峰。至今，剩下了91戶。其中3到6社都只剩下兩三戶人。
在綠洲外圍，有15萬畝的流沙、69個風沙口正晝夜不停地進犯，流沙以平均每年3～10米的速度推進，其中單個新月形沙丘年移動量為20米。僅一年就有青土湖區(qū)30個村的1.3萬畝良田被流沙埋壓，沙逼人遷。
從清朝開始，民勤已經有大約60萬人遷離了故土。
據(jù)《民勤文史資料》記載，從康熙年起，民勤人口開始向新疆等地遷移。清末光緒9年，全縣人口發(fā)展到183131人，到民國六年，全縣人口減少了68500人。(《西北角軼聞》)“天下有民勤人，民勤沒有天下人”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傳唱的民謠。
“現(xiàn)在民勤有30萬人，在20年內，我們要爭取遷移10萬－15萬人來維持生態(tài)，但是很難！”閻德倫說，一是沒有資金，二是找不到接納的地方。
這些年，先前遷到新疆又搬了回來的人屢見不鮮。
從民勤遷移出去的人大都在新疆和內蒙古，這兩個地方的沙漠化面積在全國排在第一和第三位，并且也在迅速擴大。并且據(jù)王剛教授介紹，他受國務院委托剛剛從新疆考察沙化回來，新疆的沙漠化面積在增大。
靳鶴齡長期研究沙漠成因和演變，他認為按照沙漠演變規(guī)律，在溫度升高的時期，沙漠應該呈現(xiàn)縮小趨勢，而這些年實際情況是繼續(xù)在擴大�！叭藶橐蛩貞斒巧衬^程中最為活躍和主要的因素。”中科院寒區(qū)旱區(qū)環(huán)境與工程研究所所長王濤認為。
近50年來我國北方沙漠化土地面積持續(xù)擴大，并呈加速發(fā)展趨勢，從20世紀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中期的1560平方公里/年發(fā)展到70年代中期至80年代后期的2100平方公里/年，近10年更是達到3600平方公里/年，到2003年沙漠化土地總面積已達到39.7萬平方公里，沙漠及沙漠化面積達到168.9萬平方公里，占到國土陸地面積的17.6％。
王剛教授說:“中國再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承載移民了！”他解釋了移民——土地壓力增大——移民處沙化的必然模式。記者在阿拉善左旗的移民點看到這樣的景象：十年之內搬遷來的人，已經把一塊完整的草原變成了沙漠的前沿，至今還有人來這里開墾土地，其中就有民勤人。
因為無處可去，民勤縣政府的生態(tài)移民工程似乎有些尷尬。從閻德倫副部長處了解的消息，民勤縣的生態(tài)移民工程這兩年主要是在原村址旁建立了三個移民點，總共要搬遷79戶人，但是人均耕種土地面積沒有變，并已經收取村民3000－5000元搬遷費不等，據(jù)他說可能要收到16000元以上，并且在搬遷中有強制行為。村民說不搬遷的要被斷電、斷水、沒收耕種土地。
珍貴的水
民勤的問題在水嚴重不足，這是專家的共識，但對水的依賴降不下來
除了治理沙害、鼓勵移民之外，禁止野外放牧、鼓勵種植節(jié)水作物、鼓勵養(yǎng)羊，也是民勤應對沙漠吞噬的現(xiàn)行辦法之一。
村民李多貴說自己養(yǎng)著11只羊，但是在羊圈里只剩下4只。原來老人在外放羊，經常被鎮(zhèn)上的干部抓住，鎮(zhèn)上規(guī)定白天放牧一只羊罰款50元，晚上一只羊100元，李多貴老漢這大半年中被抓住了六七次，一次次罰下來，最后不得不把羊的數(shù)量降到4只。但是老漢原來的30畝地全部收上去了，羊還是只能在外面放牧�！把驔]有了，我的嘴就要綁住了�！崩先丝嘈χf，他就靠這幾只羊生存。
“我們堅決不允許任何人在野外放牧�！遍惖聜悋烂C地說。
但是記者在民勤的幾個鄉(xiāng)鎮(zhèn)調查，幾乎每個村子周圍都有一批批放牧的鄉(xiāng)親，他們遠遠地看到記者雇的車駛來，就飛快地趕著自家的羊往家里跑。當汽車在一位婦女面前停下的時候，她驚慌失措地舉起雙手，幾乎是嘶聲喊道:“我是出來讓羊喝水的，不是放牧的，不是放牧的�！彼龓缀鯎涞接浾呱砩�，攔阻不要去抓她的羊。直到記者數(shù)次表明來意，她才半信半疑地轉身走了，并且是走幾步就回過身來，看記者是否是跟隨她去她家里抓羊。
尤其是在與內蒙古接壤的地段，放羊的、放駱駝的人不再顧忌干部來抓。有3個中渠的老人騎著摩托車趕著150多只駱駝，他們的駱駝從來不回家，常年在荒漠游牧。閻德倫說:“這是極少部分不守紀律的人�！�
他認為民勤大力發(fā)展養(yǎng)殖業(yè)，尤其是養(yǎng)羊，給老百姓帶來收益，現(xiàn)在有121萬只羊，同時民勤有21.7萬畝草場，可以養(yǎng)170多萬只羊，這些草場也可以改變局部生態(tài)，他們縣已經找到了最佳結合點。
全縣最北的煌輝村在1971年、1972年打了一些井抽取地下水。地下水越來越苦，據(jù)說牛都不喝，長期澆灌堿水的土地無法生長植物，不得不棄耕，現(xiàn)在村子里有800多畝地棄耕。并且由于地下水位下降嚴重，以前種的植被包括梭梭都干死了。
去年王賓同的大兒子也花了10000多元本想著給父母打一口井，但是當?shù)卣鞔_表示打井與現(xiàn)行政策相違背，最后托了人說情，這口井才“批”下來。井打了60米就沒錢了，碰到了苦水層不能飲用，最后還是白忙活。
萬口機井，在綠洲上平均300平方米一口。閻德倫說縣政府決定最少要關掉1000口，速度是每年200口，至今關掉了100多口�！靶峦诘臋C井很少，主要是舊的井被重新翻新�！蓖鮿偨淌谡f民勤的水利用率是175％。
民勤對土地和水的依賴一直沒有降下來。
“保護生態(tài)，必須先要讓老百姓有其他的門路生存與致富，離開土地，減少對土地的依賴、壓力，只有這樣，他們才會起到真正保護生態(tài)的作用。”據(jù)王剛介紹，按照他們完成的國家生態(tài)治理專項重點工程民勤沙漠化項目組的推算，必須清退100多萬畝的耕地，才能使民勤綠洲有機會恢復。
“應該把理念從治沙轉移到防治上�！蓖鮿傉J為，勞動力還轉移不出去，農民還只能在地里找錢，導致不能得到有效的過渡。
活在廢墟
綠洲萎縮，改變了30萬民勤人的生活
附余村最后時刻
附余村3隊只剩下李多貴和馬忠德兩戶人，常住人口就5個人，包括兩個上小學的孩子。在20多年前，這個小村子還有200多人。
李多貴最開始還能把遷移走的人家記住，比如哪家去了新疆、哪家去了內蒙，后來走的人越來越多，他慢慢地記不住了，他說:“都是老鄉(xiāng)親，應該記住的，但一來走的人太多，二來自己老了，不中用了�！睆囊粦魬粢呀洷徊鸬臍堅珨啾诘膹U墟中走過，他要停下來想一下才能說出這以前是誰家。
但是老漢能夠清楚地記得東邊、北邊的沙子什么時候“一陣風一個樣子”的擴張進來，怎樣耗盡了村里的水、吞噬了他的莊稼、讓他每年能種的土地日漸減少。
騰格里沙漠“一年一場風，從春吹到冬”，帶著沙包圍了附余村東、東北、東南三個方向，一批十幾年前還在住人的房子已經完全被沙漠掩蓋，狂風過處，只有房頂從沙子中凸現(xiàn)出來，在李多貴的記憶中一間間被沙漠掩蓋的房屋成了一個個噩夢。
“沙子埋掉我家的時候，不知道我還活著沒有！”老漢感嘆。李多貴已經67歲了，老伴去兒子那里帶孫子，兩個兒子一個在內蒙古的一家煤礦，一個在縣里一所中學任教，平常家里只剩下他一個。
老漢領著我們去了另一家，現(xiàn)在這兩家人有些“相依為命”，李多貴要想找人解解悶，除了馬忠德家再沒有選擇的余地，這兩年他“快把馬忠德家的門檻踏斷了”。
馬忠德56歲，老兩口現(xiàn)在的主要任務是照顧兩個孫子上學。我們去的時候，大的一個孫子上學去了，小的還在睡午覺，從屋頂上垂下3層蚊帳罩在炕上，馬忠德的愛人說三層才能擋得住從門窗縫中漏進的細沙，讓孩子睡個安穩(wěn)覺。
風沙大，馬忠德一家在2002年棄家移民到了內蒙古，后來因為沒有錢在內蒙安家，2004年又搬了回來，繼續(xù)“在沙堆里找吃的”。他深有感觸地說:“雖然這里一年不如一年，但是至少還是個自己的家�！�
除非沙子蓋過了房頂，李多貴不打算離開村子去和兒子們住；馬忠德就不一樣，兒子在內蒙古打工，生意說起來不錯，但是要不來工錢，如果工錢能要回來，他心里也就有底了。
黃沙帶走輝煌
從附余村出來，沿著騰格里沙漠的邊往西北走，到達一個叫做煌輝的村子。
一年前記者在兩大沙漠的空隙中找到一片人遺棄的廢墟，在廢墟中見到6戶在沙漠邊緣生存的村民。李鳳英今年87歲，在村里年齡最大，見證了煌輝村的衰退。她59歲的兒子王怡武說他的母親是個有文化的人，結婚后讀了很多的書，以前在當?shù)厥莻�名人。
李鳳英在兒子兒媳的反復動員下，終于從黑暗的房子里走出來見陌生人。讓人大吃一驚的是，她在木凳子上端正地坐下，突然號啕大哭。邊哭邊說自己連累了兒子、兒媳婦。原來別人都搬走了，但她自己老了，不愿意出去，兒子、兒媳只有留下來照顧她。每當有外人來，她就躲起來，怕丟兒子的臉。
搬家的問題王怡武很早就想過，只是沒地方、也沒有錢去。村子里的人說:“現(xiàn)在他們家就等著她死了，死了就搬了！”
相比較，他們的鄰居王賓同是村子里最樂觀的一位。大兒子在中興醫(yī)院當大夫，二兒子在蘭州教書，三兒子在煤礦當干部。去年別人都種棉花了，唯獨王賓同把7畝地全都種上了大茴香，秋后收了7000元，他一個勁夸煌輝村的地是全民勤最好的。他對煌輝村的以后充滿希望，指著門前的兩排樹說:“人不搬走，沙就不會進來。你看這些四五年沒有澆過水的樹干死了，今年澆灌了兩次，下半截又活過來了�！�
前兩年，從10公里以外的西渠鎮(zhèn)向煌輝村壓了一條水管，這讓王賓同老人很興奮，雖然每隔5天才能來一次水，并且一次只有2個小時，但是在煌輝村這已經是祖祖輩輩第一次不吃咸水，第一次在冬天不必跑到10公里以外的西渠趕著毛驢去馱水。現(xiàn)在家里有好幾個水缸積攢自來水——當?shù)厝说奶鹚�，甜水實在不夠了，再往里面填一些苦水攙和著喝。
“只要黃河水引來了�！边@是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他指著一排空房子，認為這些搬走的人之所以沒有拆房子，就是因為他們在等待黃河水來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他們還會搬回來。
煌輝村原來的名字叫輝煌村，水草肥美，后來水干沙進人退，村民干脆把名字改過來，叫做煌輝村。每一次沙塵暴過后，沙都會向村子推進幾米，原來的村子早就被沙遮蓋了，現(xiàn)在的村址是后來遷移的。
沈禹國老人正在地畔抽煙，陰云在臉上徘徊，這一年來他幾乎天天長吁短嘆，兒媳婦已經一年沒有回來了，本來在西寧打工的兒子再沒有出門，這一年就在家里“閉門思過”——也許等妻子的到來。
沈禹國前些年在內蒙古阿拉善左旗做電焊工，見了“大世面”�！霸谕饷嬉姷枚嗔艘簿兔靼孜覀冏〉氖鞘裁吹胤搅�。”前些年他就作了一個決定，一定要讓唯一的兒子走出去。后來兒子到西寧當了兵，復員，留在西寧當保安，娶了離他們村不遠的姑娘，小伙子帶著媳婦在西寧打工�！耙欢ㄒ谖鲗幷咀∧_，不要再回來�！鄙蛴韲磸投�。
沈禹國記得，祖上從陜西老家搬遷到煌輝村就是看中了它的水草豐美，而弟媳嫁給弟弟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煌輝村在饑荒年代還能吃飽飯，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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